第157章(2 / 2)
皇陵,静得如一座死城。
寒露结在青石阶上,脚步落下碎声。
方存缓步走至陵心,衣袖微动,指间已滑出一卷残破陈旧的阵轴。
朱砂勾绘的四象阵纹早已褪色模糊,惟独其心那一枚银灰色符骨,竟微微浮动,仿佛在感应着什么。
他探手入怀,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白刃。
那刃无柄无鞘,其上铭着古纹。五龙相缠,五脉盘结,云纹层叠,其间首尾混沌,难辨始终。
方存微一侧目,瞥向韩承烈。
韩承烈犹豫片刻,终还是照做。他俯身将肖景渊小心地安置于阵心。
方存指尖一转,术诀起于袖中。
顷刻间,幽深的地下涌起一缕缕苍白气息,如龙蜿蜒盘踞。
龙气动了。
下一刹那,四方符纹骤然亮起。
朱砂如血,金线似丝,银火裂空,三者交汇,整座皇陵,在一瞬间,被照彻成一片血光之海!
方存眼底,有什么碎裂开来。
是记忆。
玉阶前,金阙下。
那皇子,着王服,执玉笏,力保犯臣而无果。
谋逆之罪,株连朝野,上至公卿下至庶吏,血溅金阶。
可无人问,为何有那么多人,要反。
人头落地,歌舞不歇,金樽未冷,空余浮华。
这家国,早以烂透到了根子里。
宫中依旧珠帘玉幔、笙歌缭绕,百官依旧颂圣言功,宛如什么都没发生。
唯有那皇子,独自踏入那座血与火交织的天牢,命人从尸骸与罪簿之中,寻出那罪臣之子。
那青年神情平静,一辈子的忠孝节义学下来,似乎家族牵连进谋逆大案,自身伏诛,也是理所当然。
隔着血,隔着污秽、火光、天命与人言。
那皇子终究没说话,只是吩咐一句:“洗干净,带去永安王府。”
他叹息:“没有方家了,给他换个名字。”
从此,那罪臣之子便有了名字,有了身份,有了忠于一人的命数。
从那日起,朝中再无方家,史册却开始记下这个名字。
他叫方卫安。
···
方卫安自幼习武,寒暑不辍,伤亦不歇。
父亲教他忠君,师者教他卫国。
教他马上横刀、入阵无回。
然那年冬月,金銮殿上,父与师,在百官之前,于君前拔刀。
血溅御阶,惊雷震宫。
叛臣之后四个字,像四根钉子,一寸寸敲进他的骨血。
入永安王府后,方卫安不再习武。
他身负罪籍,连名都不是自己的。
无师无父,无故无里。
王府别院,春寒料峭。
角亭之下,方卫安凝视着掌中三寸青锋,神情怔然,久久不语。
他终是叹息一声。
于寂寂晨寒中,方卫安折断了那柄配刃。
那皇子见此情景,驻足片刻,问道:“为何毁它?”
方卫安低眉,只道:“父亲赠我此刀,教我沙场卫国。如今,再无意义。”
到头来,他连边塞都未尝见过。
那皇子蹙了眉,却未言山河之重,仿佛只是单纯的不满方卫安的折剑之举。
“你弃己之志,也就罢了,此剑何辜?”
方卫安张口,却是无言以对。
那皇子思忖片刻,索性将手中新铸的成品送了出去:“罢了,算你同它有缘,此剑赠你。”
方卫安接过长剑,魂力轻催,手腕一翻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剑身顺着试剑的气劲,一分为二。
侍立在侧的亲卫瞳孔骤缩:“放肆!此剑乃殿下亲手所铸——”
肖定远拦下侍从,尴尬轻咳一声。
亲手所铸……所以它脆啊。
皇子殿下日理万机 ,爱好……并不能当饭吃。
肖定远目光微敛,似讶非讶:“你有这等修为,为何不逃,反甘陷身诏狱?”
方卫安低眉,语声淡淡,只问:“逃?往何处去……?”
语落,风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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